2012.12 <FT英文版>
平衡之艺:一位中国艺术家在伦敦高古轩画廊的展览超越国家与地区的主题
文/ 杰姬·伍尔施莱格
这终于发生:一位中国艺术家的个展,其力量和兴趣却并不拘于中国的主题与素材。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成为全球艺术圈的「应许之地」,过去的10年中,各类群展层出不穷(在泰特利物浦,萨奇画廊,海沃德画廊),却不曾有来自该国的艺术家能够突破本土性的话题。即便是价值百万的中国艺术家,也不曾有一位的名字在亚洲之外为人熟知——艾未未除外,却是政治原因助之。

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高古轩画廊是品味的塑造者,同样也宣示着品位的改变,那里正在进行的曾梵志新作展是当下伦敦最激动人心的一场展览。

画作《兔子》挂在画廊正中,在4米见方的画布上,丢勒水彩名作中的兔子被放大得荒诞,以醇郁、丰饶的油彩来描绘,置于微光熠熠却也略显焦苦的虚幻风景之中,在周围,乌黑色的线条交缠错节,钛白色的笔触纵横纷披。这只巨怪一般的兔子显得非常胆怯、警觉,比之丢勒原作的刻画,更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满是荒诞、感伤和不确定性。当你靠近看时,它消失在铺张、缠结的抽象笔触之中,融入背景——这正与丢勒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那令人惊叹的现实效果相反,丢勒将每一根兔毛都描绘得细节毕现,那只动物警觉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你。

在曾梵志的画中,兔子的双眼木然,却暗暗涌动着能量和情感的张力。对我而言,这关乎绘画,关乎「表达」遭遇的挑战——在这样一个视觉不堪重负, 一切图像都经过处理,真实与虚拟的界限分崩离析的时代。曾梵志是位无比自信的画家,他对艺术史的借用熟练而机智——他用醇郁的油画笔触重构这只兔子的形象,变丢勒精微工巧的水彩笔法为曲折粗犷的线条纠缠,遮蔽我们的观看。

两幅作品与之相伴,表现手法亦相仿,都以丢勒的代表性画作为起点,并将其重塑至同等的规模。在《智者》中,老人的胡须是丢勒原作描绘的重点,画笔着力的微妙变化营造其丝丝蜷曲之致,曾梵志则用浓厚的油画颜料绘出乳脂状的长缕,披覆着纤细的黑、白笔触,以及红色条痕。如同兔子的皮毛,老人的胡须也与疏而不失的风景融为一体。老人的双眼闭合,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世界,是这幅画中唯一的真实处。

如果上述两幅作品关乎自由与困境(在身体或精神层面),第三幅《祈祷》必然关乎信仰。曾梵志在上世纪90年代的名作「面具」系列中曾画过巨大的手,在这一系列中,年轻的人们戴着红领巾,白色面具遮盖着他们的身份与情感——其中一幅在2008年创下960万美元的亚洲当代艺术作品拍卖纪录。

画中的一切都是巨大的:膨胀的血管,嶙峋的指节,畸形的手指合十祈祷,怪诞地呈现在你面前。丢勒的原作脱胎于他的哥哥祈祷的双手。他的哥哥放弃自身的艺术之路,以做工来支持丢勒接受画家训练,当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已饱受摧残,不再可能重拾画笔,便祈祷自己的天赋能被丢勒汲取。曾梵志在画中添上三根燃烧的蜡烛,与另一位德国画家格哈德·里希特的系列作品暗生关联。

这些作品的基调暧昧难解。现实主义如此强大,空幻感亦随之而生;后现代的挪用显露讽刺之意,又不乏感性的润泽;英雄主义与戏仿并行其道。那怪诞幽明的风景中也含有同样的矛盾感,线条贲张纠结,却描绘得精妙入微,铺满巨大的画面。

另一些作品更加咄咄逼人,暗示着环境的灾难。在10米长的作品《无题》中,水塘的白光经深蓝、灰暗的地表熠熠生发,天空、云雾、疾驰的河流,皆融于其中。画面线条交错纷披,一如在那些与丢勒有关的画里,其中,黑、白线条虬曲缠结,表现枝条与藤蔓,或失控的大自然。簇簇碧绿微见生长的乐观,基调却如德国浪漫主义之悲剧崇高,绷紧视觉表象与内心图景之间的纽带。

「这些不是眼目所及的风景,而是一种妙悟(奇妙的启示),妙悟是一段生机勃勃的发现之旅。」曾梵志说。他1964年出生于武汉,那是一个长江边的工业城市,有「中国的芝加哥」之美誉。从开始创作至今,他的风格变动无拘,他的技艺却永远富于生机和表现力,恒久不息。在早期,他热衷于德国表现主义的方式:「面具」系列中的人物,以及上世纪90年代早期的「医院」及「肉」系列——在后者中,动物的尸骸与包装、出售它们的人物形象难分彼此,皆得马克斯·贝克曼之影响与启示。

或许,没有一位德国艺术家敢于运用丢勒的作品,不然,若有人说这些浓密、巨大、抽象的作品出自一位新近发现的德国艺术家之手也无甚惊奇。安瑟姆·基弗的情感挥洒恣肆,格哈德·里希特的表达醇郁、明净,都不断浮现于我的脑海。

同里希特一样,曾梵志也成长于专制体制之下,他成年时,国家正忙于与过去的一切决裂,在创作早年,他绘制具象作品,其政治性显而易见,绘画性亦无所失,后来,他突然致力于抽象创作,却也未放弃具象的元素。2004年起,线条之网布满他的画面,如同抽象的迷宫,在「伟人」系列中,他用这种方式使毛泽东、列宁和马克思的肖像破损和变形。这些作品可视作「面具」系列之遮蔽与高古轩画廊本次展览作品之间的桥梁。

如果说「面具」系列体现了当年中国的压抑,本次新作中的流畅的爆炸式线条则是现时中国政治与社会氛围的反映——经济至上的政策,与世界的联系日益增加并多样化,开放程度却仍有限。

曾梵志并没有直接描绘过渡时期中国的复杂现实生活,但一切尽在他的画中,时代精神会注入作品——严肃的画家皆如此。他笔下肆意交错的线条描绘着社会景观,虚幻世界亦然——覆盖全球的网络,社会媒介的力量创造出一个虚拟空间,压倒内在与外在的现实。
今年年初,我见到曾梵志,他对我说,他尊敬培根、弗洛伊德、莫兰迪这样的艺术家,他们「游离于世界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思考,也真诚地面对这个世界。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生活很纯粹,没有市场,没有画廊……那是一个美妙的状态。现在年轻的艺术家要面对不同的挑战,太多的信息,面对困惑和诱惑,如果你找不到心中的自己,那么你就失败了。」
曾梵志的作品宛如明镜,映现诸多混沌、复杂的层面,我们正是通过这些层面来感知这个世界,他的绘画语言关乎生存,却也关乎想象的生活——两者之间,一种极致的平衡之艺。 (申舶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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